晚上没见到黄彩霞,他不甘心。屈指一算,与黄彩霞恋爱了三个多月,今晚他尝到了思念的滋味,他想念黄彩霞的音容笑貌,离不开她的人,她的身体,那么情切切,意绵绵,那么心痛,一分钟见不着她,就找不到自己的手和脚一般。爱是什么?他问自己,爱就是思念,就是说不清的思念。他拉熄了电灯,没有睡意,夜晚渐渐清静,虫子的叫声格外刺耳,他拉开灯,怎么会有虫子,下床翻了几次,虫子还是在叫,但找不到虫子的蛛丝马迹。这些虫就在床上,用“黑旋风”杀一杀,可能会好些,一瓶“黑旋风”要二十几块,想想而已。他把电灯拉亮,开始打量起房里的一切,墙壁的石灰已脱落一大半,地面也有些坑坑洼洼,瓦上布满了蜘蛛网,这不像人住的地方,难怪黄彩霞住在这里不习惯,也真委屈她了,那么好的身材,那么美的肌肤,在这样邋遢的床上,差点喂了虫子。他怪自己真的没有用,狠狠在床板上砸拳头,十个手指头砸痛了,睡意来了。
找工作,找工作,赚钱,赚钱,赚钱养她,他叨念着,在呓语中睡去。
第二天清早醒来的第一件事,马东东把裤兜里、皮包里的钱全部作了一次清理,掷在床上,数了数,连角票分票算上,一共118块4毛5分,出厂半个月,真的弹尽粮绝了。找工作无望,女朋友瞧不起,翻来覆去,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一遍遍地问自己,问苍茫大地。马东东蓦然想起还有一个表哥在樟木头镇一个鞋厂,听说鞋厂很大,但忘了厂名,又不知道电话号码,只记得那个工业区叫什么樟洋。没办法,他决定下个赌注,去那个工业区找找表哥,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搭上了去樟木头的中巴车。
下午两点多,马东东到达了叫樟洋的工业区,这里有两间鞋厂,碰巧问的第一家就是表哥那家,一说表哥的名字,门卫连连点头,瘦高瘦高的,白白的那个。表哥的名字挺响的,介绍自己进厂不成问题吧,马东东燥热的心里像是飘进了雨点,凉爽了一下。厂门旁士多店,很多人挤在那儿坐着,他拣了一张散在太阳下的蛤蟆凳挨雨棚下的阴凉坐下来,热气煎着热气,够受的了。这里坐着的人,有的看电视,有的谈论进厂和查暂住证的事,唉声叹气的,没有一张舒坦的脸,没几片笑容。马东东买了一瓶六毛钱的豆奶,慢慢吸,解渴,也消磨时间。最近查暂住证查得凶,别人在议论,马东东竖起耳朵听,忐忑不安,也无可奈何。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时间,店门前的人一散而光,把鞋厂的门口围了起来。都是等人的,马东东挤在人群中,终于见到走在浩浩荡荡下班队伍中的表哥,昂头挺胸,丹顶鹤似的。下班的脸,一张张往大门这边望,都盼着有亲人老乡来探望。马东东踮着脚喊了一声表哥,表哥也正往这边望。表哥应声到了眼前,是你呀,又黑又瘦的,差点认不出来了。表哥带马东东绕过工厂左围墙,热情地请他在一个小排档吃了个快餐。吃饭事小,住宿事大,表哥皱起眉头,说这段时间治安队查房查得紧,好几个员工的老乡都被抓了,住旅社,住不起,租了房还要偷偷摸摸睡。马东东说,我从来没有被治安队查过,我运气好,管它呢,没那么倒霉吧。既然来了,只好碰碰运气了。表哥带他走进一片红砖瓦房,找到一间工厂员工租住房,敲开门,很熟络地跟房里人打招呼。这房子两层,一楼是厨房和餐厅,地面潮湿,光线幽暗,餐厅后面的小房住了一对夫妻。二楼上,四个男人正光着膀子打“拖拉机”,地板铺开三张草席,房子就那么大了。表哥称其中的一个叫陈胖子,今晚我表弟在你这儿搭个脚,多多关照,他是没有暂住证的。陈胖子抬头瞅了马东东一眼,爽快地说,没问题,反正都是睡地铺,这几个都是的,没暂住证,三无人员,查房查得紧,查到了别怪我。表哥给马东东安置了住宿,嘱咐马东东睡觉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有动静,就跟他们几个一起跑。马东东没有经历过查暂住证的场面,不知深浅,只是一味地点头,他们不怕我也不怕。表哥拍拍陈胖子的肩膀,给他发了支烟点上,反复嘱咐多关照,然后才离开。
那几个玩牌头的,似乎见怪不怪,没有打招呼,继续玩牌。马东东下楼擦了一下背,早早和衣睡了。
十点左右,牌局在一阵喧闹中匆匆收了场。
睡觉。睡觉。嚷的嚷,拍的拍,汗涔涔的膀子并排躺倒,天气闷热,只有一个小床头风扇,有人几天没洗衣,一股浑浊的闷气弥漫整个房间,肌肉碰着肌肉,黏黏的,馊馊的,极不舒服。陈胖子把灯关了,叮嘱大家醒着点,不要睡太死。他们和马东东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流浪汉,白天找工作辛苦,一边躺,一边有人打起了呼噜。那呼噜不是太刺耳,响得让人睁不开眼。马东东记着表哥的话,努力睁着眼,当眼睛睁不开的时候,突然有人机械地坐起,迷迷糊糊叫了一声,治安队来了!一下子醒来两个,马东东猛地跟着坐起,眼皮还打架。众人屏息聆听,窗外没有任何动静。妈的,那人打了个哈欠说,不好意思,是我做梦。奶奶的,死人头,吓死人,于是伸懒腰,打哈欠,谩骂,埋怨,稀里哗啦,众人虚惊一场,转眼,一个一个倒回草席,只有陈胖子和打呼噜的兄弟还酣睡在梦中。
时至凌晨,楼下巷子里骤然响起清晰的狗叫声,叫嚷着查房的声音,捶门的声音,轰轰烈烈响成一片,声音由远而近。马东东从梦中惊醒,倏地弹起,其他人没反应,他拍拍自己的脑袋,这回不是做梦,是真的来查房了。马东东摸着身边那个四川口音的屁股,狠抽了一巴掌,查房了,查房了,快起来!一时间,房间蜂窝似的炸开了,瞬间乱成一团,鬼叫起来。
我的衣呢!
我的鞋呢!
他妈的,别慌!这是陈胖子的声音。
马东东找不到鞋子,左摸右摸,摸着开关把灯开了。
你这锤子,还开灯,四川口音的人在马东东头上拍了一巴掌,把灯关了。
开了一下灯,几个人找到了自己的衣和裤,套上就往后窗奔。后窗开了,飘进来一丝含糊的亮光,三人都从那丝光里跳了下去的。马东东摸到了一只鞋子,套上了,还有一只找不到。陈胖子打了一下他的头,说还不快走,跟着我,快点。陈胖子爬上那窗,仅有的一丝亮光被堵了个严实。一阵黑暗扑来,马东东还没有摸到另外一只鞋子,一楼的门被咚咚擂响了。陈胖子磨蹭了好一阵子,那丝暗光又回到了房中。马东东干急,一身冷汗,心想来不及了,惨了,没鞋跳下去,脚会跳断的,慌乱中,幸好左手碰到一只,胡乱往脚上一套,一个踉跄趴到了窗口,妈呀,黑压压的一片,他不敢跳。一楼的灯亮了,从楼梯口照上来了橘黄的光,住在下面的人一边咳嗽,一边起床,拨开了门闩,治安队的人哗啦撞了进来。感觉身后追来了一条狼狗,马东东一急,扑通跳了下去,脚下一麻,着了地,还能站起来,顾不上那么多了,撒开两腿,从左边的出口,一直往河边的方向逃奔而去。
跑到桥底下,没见到陈胖子他们。难道他们找到了更安全的地方?马东东躬身沿着河边草地一路低声喊:陈胖子,陈胖子。没喊着人,后面马路上有手电灯光晃动,不敢喊了,一头扎进一丛深深的草丛里,目不转睛地注视马路上的动静。执手电筒的人,一晃一晃地向民房的巷子游去,马东东才敢歇下气来,草地真厚,躺在里面软绵绵的,比出租屋里那楼板还舒服,河面吹来习习的微风,更加凉爽,早知如此就睡这里了。不过,一会儿,蚊子就围上来,展开了猛烈的攻势,咬的咬,叫的叫,扰得他不得安宁,不过这比治安队那帮人好多了,瞌睡来了,也能安然地入睡。睡,睡,几声催促,果真睡着了。一觉醒来,身上暖洋洋的,太阳才升起丈把高,早上的太阳好可爱,把蚊子赶得无影无踪。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左脚一点都不舒服,蹲身一看,原来穿了两只右脚鞋,跟谁穿错了。马东东摇摇头,自嘲自笑了一番,沿河岸往桥的方向去找陈胖子他们,走了100多米的样子,四个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一堆草丛里,还没有醒来。一夜之间,四个人满脸是红色的小疹,自己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只觉得脸上痒痒的,身上也痒痒的。
叫醒陈胖子他们,他们一起回出租屋继续睡,说白天睡绝对安全。
时至中午,表哥来了,请他在福建云吞店吃了一碗云吞,工厂不招人,怎么办,要不在这里再等等。
进不了厂,又被这样吓了一次,马东东不敢在樟木头待了,虽然h镇也查房,但从来没这样过,有安全感一些,他身上保留那家制衣厂的厂牌,厂牌也可以挡一阵的。那里的人也熟,抓去了还有人取。马东东别了表哥,失望地坐上了回h镇的中巴。
那天晚上,黄彩霞躲在假山后面一直不敢出门,等马东东离开爱豪门口足足20分钟,才敢回宿舍。宿舍一个女孩正在阳台上,撑撑取取,抱进来一撂衣服,主动跟她打了招呼,新来的靓女呀,欢迎欢迎,哪个部门?热情的问候,打开了黄彩霞心头这段时间来的愁绪,她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货仓部,我叫黄彩霞,叫我阿霞吧,怎样称呼你?我,罗月丽,安徽的。黄彩霞说,邻居哦,我河南的。两个女人彼此打开了话匣,一下子热络起来。黄彩霞说罗月丽的头发特别,像电影《神秘的失踪的船》里那个女特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