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啥也没说.他觉得说不清.出了澡间,进黑长的过道,他还回过头来寻那声音.止不住地要回头.但声音再没有了.只有澡间的门,虚开一条窄缝,漏出扁扁一片油黄的光,也泄出大妹用很旧的钢丝刷,一下一下刷洗澡桶的声音.
肖天放两年前去老满堡联队补了个缺,当了个除吃粮穿衣每月还能落几个子儿零花的联防兵.
头些日子,联队新来了个指挥长,叫朱贵铃.细皮嫩肉,戴副金丝边眼镜.在印度孟买英国皇家军事工程学院念了六年书回来,还带回来一个皮肤有点黑的老婆和一对皮肤不算黑的双胞胎男孩.有一天,朱指挥长忽然把肖天放叫到自己家,忽然打听起他的身世,忽然说到天放一家曾在老满堡住过许多年.尤其让天放吃惊的是,朱指挥长说,那会儿,你爹就是这联队的指挥长.虽说那会儿联队的兵员远没有这会儿的多,但你爹把掐把拿,大小事儿都攥在自己手.乙里.怎么,他一点都没跟你说起过?我那时候在他手下,还只是个屁毛都不是的书记宫,只领个见习军官的衔哩!朱指挥长这么说.
肖天放不相信.他记得肖家在老满堡城里居家过日子.那年他五岁.也许还要小一点.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朱指挥长最后所说的那些.他怕朱指挥长逗他.就像前任指挥长"老狗头"那样,总喜欢找个茬口,叫几个新兵蛋子上他家去混折腾~番取乐.但细看看眼前的朱指挥长,却又不像在混折腾人.
朱指挥长略嫌扁了些的国字脸,这时虽然匀称地分布了一种含意并不明晰的微笑,但眼底的神情,却明显贯注着关切和询察.他那微微咧开着的薄嘴唇,透着温和,轮廓是那样的鲜明,再加上唇上那一抹总修剪得十分整齐的黑髯,便一总在俊秀中流露出许多豁达和明智,也流露一种多少要叫人为之担忧的敏感.他那双奇特的手,静静地安放在胸前,略微弓起手背,手指头触着手指头,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他一直这样让它们一动也不动地安放着.他靠在宽大的皮圈椅里,把脚交叠起,搁到写字桌上,远远地伸出,显得很随便,又很认真.他请肖天放也随便一点.找把椅子坐下.或者,从冰桶里取点菠萝汁,稀释了来喝.总之,完全可以随心所欲.但肖天放不敢.他依然站得笔直.上身微微前倾.两眼死死盯住指挥长,紧紧贴住裤腿的巴掌心,却在渗出热汗.
他不敢相信朱指挥长所说的这一切,但又不能不信……他要闹清楚它.
雨越下越小,终于只剩下一片微细而又匀和的浙沥声,在忽远忽近地移动.大团大团冰凉的湿气,从黑得发黏的老房子背后,漫过宽阔而又低矮的屋顶,铺盖到空空荡荡的院子里,涌涌地随着那同样冰凉的晨风,向四下里伸展.那棵老榆树,仍然是那样的壮实、阴暗.荒草长得齐了窗台.草棵里散放着生锈的马拉农具.用树条子编扎起来的栅栏,大段大段地歪倒在水坑里.后山墙拴着两头黑叫驴.四匹自小由他养大的狼狗,冲出,扑到他肩头上,表示亲热.他没想到,它们居然还记得他.一见他,居然还躁动得那样厉害.
这就是家?
他挪不开脚去.
他曾经竭尽全力地想去归置好它.他是那样的有力气.在哈捷拉吉里村,再没有哪一个男人能像他那样有力气了,再没有哪一个后生小子会像他那样尽心尽力地来归置自己的家了.屋顶上做瓦片用的木板,全是他用斧子一下一下砍出来的.做瓦片用的木板,不能使锯子锯.锯的板,起毛,滞水,易沤.假如再使刨子推一遍,又多一道手续,费大了工夫.所以,阿伦古湖边的许多村子里,干这活,直截了当使斧子砍,把锋钢的斧刃磨得极薄亮.天放想到雨从阿柈河源头来,一连七天七夜,乌云简直就像堵在了窗户眼儿上,雷紧着在方筒似的烟囱管里进进出出,房梁震得嘎吱嘎吱直摇晃,弟弟妹妹们惟一的去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小山背后的大屋里.他想到自己砍的木板,能让他们干干松松地躲过那连前山包也要淹去半拉的洪暴,他每回都要多砍出许多来,留做后备.他那院子里的荒草,那猪圈里的臭水,拿硝石、硫磺碾成了粉,去大干沟的陡壁上摘猩红的黄珠子果,捣出浆汁,一起拌和,用它治猪娃身上的癫疮.他清理地窖,修理桌腿.他掂着鸟铳,整夜整夜地守在槽子沟一边的柴草垛底下,打那狗日的黑獾,炼狗日的油,专治烫伤.他鼓起一身的肉疙瘩,做那乌黑枣红的腌鱼木桶……
那时他十四……十五……十六岁……以至憋到了十七岁,他不得不走了.他并不是一开始就讨厌、嫌弃爹的窝囊的.不.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没觉出爹窝囊.只是说不清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当他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但又怎么也闹不清、说不准、并且明晰地觉出自己再怎样使劲儿也无法改变这个家的现状时,他不得不走了.
……天放长得矮,爹的个头要高出天放一个头.同样不使胰子皂角,天放的手和脸总是黑漆抹乌的,爹却总是一副青生生的干净样儿.他不赌.对烟和酒,有也过,没哪,也照样过.没痛头.不馋它们.他喜欢娃娃.常常故意折腾村里的那些"泥猴"和"丫屁",包括自己的三个女娃和三个男娃(他不逗天放.从来不).他喜欢听他们叽叽哇哇乱叫.乱扭.他从来不打娃娃.弟弟妹妹经常挨的不是爹的棍子,而是天放的巴掌.在这个家,一个老绷着个脸,跟税警似的,总给弟弟妹妹做规矩的,也不是爹,还是天放.爹有一个好饭量.也有一身好力气.他腌得一手好鱼.这一招,在阿伦古湖畔,绝对是一件了不得的事.虽说都是成鱼于,他在这个一把盐倒腾出的"咸"字里,却能给你玩出十几二十种各式各样的味儿.还有一手,也挺绝.他腌的鱼,不爱坏,经得住存放.存多久,鱼肉不爱干巴,不硬绷,老那么油脂麻花,透着个润劲儿,香红香红.他爱替人办事.他替人办事,意在给自己解闷儿.但他那"闷儿",解得可真叫地道.譬如你托他做个板箱,存点面、存点豆什么的.转过身,他连锁鼻儿都全给安齐了.里头拦上隔扇,不叫豆和面,红豆和黑豆混了.等上罢腻子,再拿砂皮砂光净,叫儿子们抬到你家门口.剩下油漆活儿,就是你自个儿的事了.他没那么些钱,油箱子,特别费漆,一个大概齐能让人看得过去的箱子,都得油好几道.漆的价钱贵,也不好买.即便在索伯县城,一年里头也来不了几回货.
比起别的一切的一切来,爹更喜欢女人.他只爱跟村里那些三十出点头二十大几的老丫头小寡妇们瞎缠乎.他从来不在外头跟她们胡来.他把她们叫到家来.他有一张木床.大厚板.大高腿.宽得像个戏台.他在床底下铺上草褥、毡毯、床单,预备好用水的铜盆、梳头的镜匣和那条使了几十年的英国毛毯.他喜欢把那些女人塞到这大木床底下去做他的好事.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在床上于,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偏偏要在自己家里这么干.娘管不住他.她老了,病病歪歪,睁着失神的眼睛,活像一把在房顶上撂了百八十年的干瘪铁皮水壶.爹却总是不显老.爹说他在这些女人堆里搅和,是为了给天放相亲.但谁都清楚,这些个女人都比天放大许多.她们只喜欢跟天放的爹搅和.
爹不管家.他总是在凑合、将就.荒草长得齐窗沿.土豆烂在地窖里.马拉农具在院子里生锈.护窗板上的旱獭皮掉毛、起团儿、滴油、发霉、变臭……他全懒得收拾.他随便把天放好不容易从老满堡城赚回来的羊皮筒子送给那些跟他相好的烂女人.他啥都不在意.有那阵子,连自己屋的窗户都几个月不开一下.窗框上长草.黑盖头,黄盖头,小娘儿们起妆红盖头.他就爱这样.地里的活儿,只待一种罢苞谷,不等显行,他就甩手不管了,就带上狗皮褥子和油苫布,带上一小袋花椒盐,带上铁排叉,夹起一件老山羊皮袄,就去阿伦古湖和阿拌河交会处抓鱼.一去,多少天,把家整个儿地都撂给了一天比一天干瘪的娘和一天比一天沉默的天放.
最让天放伤心的是,起小,爹就没多余的话跟他说.从来不跟他逗个乐.他觉得在他眼里,他只是一把好使的铁锹,一头会说话的大叫驴,一堆老也燃不尽的干柴,一汪淌不完的脏水.要说这样的日子过得艰难,天放又觉得啥也难不住他;可要说不难,这话,他只有往自己肚子里咽,带着它全部的生冷、苦涩.看四月的黄云一簇簇高高浮动,身后更是一片片烧焦的大地,臭烟烘烘.几十年后,当天放惟一的儿子,肖大来被人捆上特别军事法庭审判时,叫了一声:"别这样……别这样……我从来就没有年轻过……没有……没有!!"在法庭里旁听的天放伤心得"哇"地喷出了一口鲜红的血.他佩服自己的儿子.这句话,正是他憋了几十年,一直想喊,却又一直不知道到底要喊出个啥的一句话;正是他一直想喊,却又始终没能喊成的一句话.没想到却成了儿子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我年轻过吗?后来,天放天天这么想.
假如爹真的曾是个腰板儿挺得笔直又当过指挥长的人,他又何以放浪形骸到这个地步?假如爹真的是个非常有能耐而又值得叫新来的指挥长牵念的人,能不能求他去见一见指挥长,能不能就此机会把家搬到老满堡去?这对娘、对弟弟妹妹、对他肖天放今后的前程,都不无重大关系啊……
第一个听到天放叩门声的,是大妹.这一向,她老觉得半夜里有人摸她.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圆领没袖内衣,使劲揉捏她那鼓鼓实实的乳头.她害怕.她推不开那双看不见却又分明是发烫的大手.她惊醒过一次又一次.猛地带着一身热汗坐起,才觉出是个梦.但又总觉得听见了离去的脚步声.旧帐子外头却不见人影.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恨自己老做这样的梦.可后来又常常盼着做这样的梦.上床时,就怔怔地望着黑乎乎的打了补丁的帐子角,等着人梦.睡熟了,也容易惊醒.
当大妹听清了在外头拍她护窗板的,真是天放时,她拼命叫了声"哥——"便朝护窗板扑了过去.她忘了,这护窗板早让爹钉死了,他怕村里什么野小子半夜来执这窗户.肖家的三个闺女可都在这一个屋里住着哩.
大妹冲出去擂弟弟们住的那个屋,再回来把妹妹们一个个拽起.她高兴得不知所措,慌里慌张地把全家都轰了起来,惟独忘了最该做的一件大事——给天放开门.天放站在阴凉潮湿的木板台阶上,听着门里头的那股乱劲儿:板凳撞翻木桶,磨刀石掉进鸡食盆里,知道直性子的大妹又在犯迷糊了.他会意地笑了,没再傻等,从靴筒里掏出小刀,插进门缝,挑开了榆木门闩.
弟弟妹妹们分两排在窄窄的黑黑的过道里站着.一个个都蓬头散发,光赤双脚.最小的七弟天一,才四岁,紧挨着大妹的腿杆儿,手里还提溜着快要掉下来的裤子,瞪着两只清秀的大眼,陌生地看着这个秃脑瓢的大兵亲哥.
娘蔫不出溜地站在紧后头.自打大妹喊出头一声:"哥回来了——"她的两条腿便立刻软了,一直在打颤.她相信天放会回来的.虽然走的那天夜里,他爷俩大干了一仗.天放吼着哭喊过,说他今生今世再不回这个憋屈的家了,但她还是认定他会回来的.她知道,他心里撂不开这个家.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没人比她更了解他.她心里明白着哩,只是不肯说.说不出来.说不清楚.说了也不管用.她原以为起码也得等个十年二十年才能再见到这个大儿子.她甚至都以为自己肯定熬不到那一天了,却没想,这日子竞然就在今天……
天放推开拥上来抓他挠他的弟弟妹妹,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叫了声"娘",把一个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的军用背囊,放到娘的身前.很快地,从背囊上滴淌下来的雨水.泥汤,儒湿了娘身前那一大片裂着缝的地板.只有爹没有露头.他应该听到这些由天放的归来而引发的响动.从背囊上滴淌下来的泥汤水不一会儿也流到了他那间屋子的门口,并且调皮地从门槛底下钻了进去.全家都听到他在屋里乒乒乓乓地忙乱,想堵住这源源不断的泥汤水.他应该看得出,也闻得出,这泥汤水是大儿子辛苦一路,从老满堡带来的.它跟阿伦古湖畔所能有的完全不一样.不一样的色.不一样的味.但他就是不肯出来.天放没敢去惊动老爷子.他不想进门伊始,就引发一场大战.这不是不可能.真的这样,娘一定会被这爷俩憋了两年而一触即发的喧嚣争斗,吓掉老命.
到中午时分,爹的屋里才总算有了点动静.大床晃动.带痰的咳嗽.仿佛有人在用脚后跟不住地磕撞一只小小的空木桶.
爹有他自己的一只摇椅.正对着窗户.能看到时而灰白时而黑蓝或浅蓝的阿伦古湖.天放进屋去时,他正躺在摇椅里,慢慢嚼着烫面苞谷贴饼.
大屋里很空,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什,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家什.除去两个盛粮食的大木板箱(立在那儿,有半人多高).就只有一张长长的白皮桌了.爹喜欢在这张桌上用纸牌给那些女人算命.但他从来不给自己的老婆和娃娃们算命.长桌子的做工极糙.所谓的四条腿也不过就是四根粗糙的方木罢了,看上去,好像都没正经使刨子刨过似的.磕磕疤疤.坑坑洼洼.
"爹."
天放恭敬地叫了一声,不知道咋个往下说.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又叫了一声.
摇椅不摇了.架在火盆里的劈柴,突然间垮架,僻僻啪啪轰轰隆隆,迸溅起成千上万个火星闪烁,冒出一团团浓烟转悠.尔后,摇椅才又开始慢慢地摇了起来.
天放再一次感到了困窘憋闷.他周身的血一阵阵往上涌.他死死地盯住爹灰白的后脑勺,命令自己开口,但就是开不了口.
吃罢早饭那会儿,娘和大妹曾叫他好好歇歇,在库房的阁楼里,给他铺了个暖暖和和的地铺,那地方黑暗、安静,保他睡个好觉.他去了,也真想睡,骨骨节节里全跟灌了铅似的沉重、酸涩.但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睡不着,跳起来穿衣服.朱指挥长曾对他说:"你要是不相信我说的,你回去可以细心地找一找.我想,再怎么样,你爹总会留下一些过去的东西.以前,你小,不谙世事,就算见了那些东西,也不懂它们到底表示什么意思.现在你再去看看,大概就能用这些一般不可能出现在你们村平民百姓家的东西,来验证我的话了."
哈捷拉吉里村,最早是口里来的一批流放犯建起来的.天放爹早年就是押送流放犯到阿达克库都克荒原上来服刑的一个卫队长官.别说哈捷拉吉里村,连老满堡城,最早的一批居民也是流放犯和押送他们的卫队官兵.
"哈捷拉吉里"的意思,就是"监狱长".这是一句俄语.当年这一带常有从国境线那边流窜过来捕鱼、淘金、挖沥青矿、找女人的"老毛子".穿着高腰的长统皮靴,束着很宽的皮带,外边套一件棕褐色的麻织长袍,再随身带一帧装潢得十分精美或十分结实的圣像.
这一带还有不少"哈萨克".
指挥长的意思是,你家里肯定还留有既不可能为那些流放犯所能拥有、也不可能为当年那个卫队里一般兵士所能拥有的东西.因为在那个时候,朱指挥长就听说,天放爹在口里老家活得潇洒,不仅有一个国立高中毕业的资格,还在镇上当过南货和陕货同业公会的供奉,常在镇公所走动.
天放就去翻找.在猪圈棚顶的一个横梁架上,一并排搁着三四个老大不小的漆皮箱子.为了伪装,箱子外头糊着十七八层黄表纸和那个年月的旧报纸.撕到最底下那层,才露出滑亮韧软枣红色的漆皮.箱皮上一律印上了朱文铃印,印文为"巢园厂制漆孟十八".大概是当时一个名工匠的落款.箱底则还有大明永乐年间的制款.箱盖的装饰,一为戗金,再为堆红,三为螺钿.图案分山水花鸟仕女几等.箱子里收藏的都是些天放根本认不得的古董玩意儿.比如有一箱专是放的紫砂壶.茶壶,天放当然认得.但紫砂茶壶,在阿达克库都克荒原卜长大的他,就完全不懂它的妙处了.当然就更不懂,这里边出自明代制壶巨匠供春、时大彬及其后的徐友泉、陈用卿、李仲芳之手的壶,又名贵到何等程度.至于有那么三两个竹节双耳提梁蟋蟀罐,他就更是连用途都说不上了.在阿达克库都克只兴斗鸡,有时也撞煮熟了的鸡蛋,但从来没兴过斗蟋蟀.大干旱.没蟋蟀.
再比如,有一只箱子里藏的全是当年的戏报.从大清初年攒到民国."色艺皆精尝演剧,浪萍飞絮前生果".有那些女角,艺名取作"柔些"、"云些"、"月些"……真是少见的装腔作势,而又向感.还有乾隆甲午年的八达子唱戏时贴的戏报.有与八达于同时期的京伶旦角天保儿,唱秦腔的魏三,魏三的徒弟四川人陈银官,还有以演《思凡》见称于世、素有"戏妖"之名的樊大……从这一摞戏报里甚至还能找得到出自如皋名流冒辟疆"家有梨园"中的伶官的踪迹……
还有一箱子线装书.全叫虫蛀了.有的蛀成粉.有的老化而变得脆黄,一碰就成碎片.有的虽然还成形,但蛀洞密布,竟为筛眼.
你有这么个身份家世,又有这些书,从小你为什么不教我们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