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称之为买一送一。大卫对她说这个玩笑有点残忍时,薇拉看着他,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出口,只是摇了摇头。
帕尔默问了个他一直在问的问题:“嗨,伙计,有烟吗?”
大卫回之以一贯的答案:“我不抽烟,帕尔默先生。”
帕尔默再说:“只是考验你,小伙子。”
大卫走到水泥台上,乘客们在那里等待前往克罗哈特的班车。帕尔默皱了皱眉头:“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年轻的朋友。”
某种动物——可能是条大狗,但也有可能不是——从车站的另一边发出一声嚎叫,那边的鼠尾草和金雀花十分茂密,都快长到铁轨上来了。又一声嚎叫响起,像是在呼应同伴。随后两个声音一起消失了。
“知道我什么意思了吧,孩子?”帕尔默露出了微笑,好像那两声嚎叫是他召唤来验证自己所言不虚的。
大卫转过身,开始下台阶,风不小,刮得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夹克噼啪作响。他不想改变主意,所以走得很快。只有第一步是艰难的,迈出一步之后,他脑子里想的就只有薇拉了。
“大卫,”帕尔默在后面叫道,再无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别去。”
“为什么不呢?她去了。何况,狼在那边。”他扬起拇指朝肩膀后面指了指,“如果那真是狼的话。”
“那些当然是狼。它们很可能并不会攻击你,这个时节它们并不缺吃的。但实在没必要因为她错过了车,导致两个人都困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谁知道要等多久呢?”
“你好像还是不明白——她是我的未婚妻。”
“忠言逆耳,我的朋友:如果她心里有你,她就不会走了。你说呢?”
大卫一时间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怎么想的。也许是因为他通常对眼前的东西视而不见吧。薇拉就是这样说他的。最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倚在门边的菲尔·帕尔默:“要我说,换成你,也不会把自己的未婚妻丢在鸟不生蛋的地方的。这就是我的想法。”
帕尔默叹了口气说:“我恨不得那些畜生在你这傻小子屁股上啃两口算了。说不定还能让你聪明点。小薇拉·斯图亚特只关心她自己,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有你不明白。”
“路上有夜猫子或是7-11①的话,要我帮你带包烟吗?”
①夜猫子(Nite Owl)和7-11都是连锁便利店的名字。
“为什么不呢?”帕尔默说。就在大卫走到写着出租扬召、禁止停车的空街上时,他又在后面喊道:“大卫!”
大卫转过身。
“摆渡车明天才会回来,到城里去有三英里的路。信息亭的后墙上是这么说的。来回就是六英里。步行的话,要两个小时,还不包括你找她的时间。”
大卫扬起手示意他听到了,但没有停下脚步。风从山间刮来,很冷,不过,他喜欢风掀动衣服并把他的头发吹向脑后的
感觉。起初,他还不断地往路的两边左右张望,留意有没有狼的踪迹。无所斩获后,他的思绪也就飘回了薇拉身上。事实上,从和她第二次还是第三次约会后开始,他就满脑子都是她。
她会错过火车;关于那一点,帕尔默很可能是正确的,但大卫不相信他说的薇拉除了她自己,不关心任何人。真正的原因是她已经厌倦了坐在那里听一群怨天尤人的人不停地抱怨,这事儿他们晚了一拍,那事儿也是,还有另外一次。城里也许并没什么好地方,可她一定觉得那里也能找点乐子,总比干等着美国铁路公司派趟专车来接他们强。
那么,她到底会去城里的什么地方找乐子呢?
他相信在克罗哈特这样的地方是不会有夜总会的,这里的车站也不过是个狭长的绿棚子,一侧用红、白、蓝三色写着怀俄明和品质之州。没有夜总会,没有迪斯科,但无疑会有酒吧,他想她会去其中一家。如果不能去夜总会,她会选择去泡吧。
夜晚来临,星星自西到东铺满天空,像挂毯上缀满了亮片。半个月亮爬了上来,端坐在两个山峰之间,把如病房灯光般惨淡的月光投射到公路和路两边的空地上。车站的屋檐下,风尚且如低吟,到了此处就变成了古怪而空旷的嗡鸣声。这让他想起了帕米·安德森跳房子时唱的调子。
他边走边留神身后火车开过来的声音,但并没有听到;耳边只有风变小后轻微却听得十分清楚的哒—哒—哒。他转过身,看见一匹狼站在身后二十步的地方。狼的身形几乎有头小牛那么大,皮毛像俄罗斯皮帽一样粗糙蓬松。星光下,它的毛看上去是黑色的,眼睛则是深黄色。发现大卫在看它后,狼停下了。它咧着嘴,像是在微笑,随后它开始喘息,声音响得像一台小发动机。
没有时间害怕。大卫朝狼迈了一步,拍拍巴掌,大喊:“滚开!走,马上!”
狼调转尾巴跑开了,只在26号公路上留下一摊冒着热气的粪便。大卫张嘴笑了,但控制住没有大笑出声,他认为狂妄过度恐招厄运。他既害怕,又觉得酷极了。他想把自己的名字由大卫·桑德森改为大卫·驱狼者。对于投行人来说,绝对是个好名字。
想到这里,他真的笑了几声——实在忍不住——然后转过身,再次朝克罗哈特进发。这次,他不仅是边走边往两边看,还不停地回头。但狼没有再出现,出现的只是他心中对未来事态的判断:他相信一定会听到那匹狼呼唤同伴的叫声;也相信滞留在铁轨上的那段火车已经被拖走了,在车站等待的人们很快就会上路——帕尔默一家、兰德一家、瘸腿的比格斯、跳舞的帕米,所有人。
好吧,那又怎么样呢?铁路公司会把他们的行李放在旧金山;这点事总能信得过的。他和薇拉会找到当地的汽车站。灰狗①肯定已经发现了怀俄明州。
①灰狗,Greyhound,美国跨州运营的长途汽车运输公司。
路上有一个百威啤酒的罐子,他踢着玩了一会。有一脚踢歪了,罐子滚进了路旁的灌木,正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时,他听到了隐约的乐声:低音伴奏和踏板电吉他的吼叫。他总觉得踏板电吉他声像镀铬眼泪,即使在欢乐的曲子中也是如此。
她就在那里,听着音乐。并不是因为那里是最近的有音乐的地方,而是因为那里很合适。他知道这点。所以,他不再理会啤酒罐,径自朝踏板吉他走去,运动鞋底掀起的灰尘一下子就被风刮跑了。架子鼓的声音响起后,他看到了红色的霓虹箭头指向一块写着“26”的牌子。为什么不呢?毕竟,这里就是26号公路。对于一个廉价小酒吧来说,这名字也算理所当然。
酒吧有两块停车场,前面的那个铺了路面,里面停满了敞篷小货车和轿车,大多数美国造,至少五年车龄。左边那个是石头地,明亮的蓝白色钠汽灯下停着一排排加长半挂车。到现在,大卫仍能听到吉他为主的旋律。他一抬头,看见门蓬上写着:
仅此一夜,脱轨器乐队①,抱歉入场五元。
①脱轨器乐队,The Derailers,一支以乡村音乐为特色的美国乐队。
脱轨器,他想。很好,她还真是找对地方了。
大卫的钱包里有五块钱,但26酒吧的前厅却没人收钱。前厅过去是一个硬木大舞池,挤满了搂着腰缓缓迈着舞步的情侣们,大多数都穿着牛仔裤和牛仔靴,乐队正将《虚掷的时光》演进至高潮。乐声响亮而忧伤,而且——就大卫·安德森听来——音韵准确,演绎完美。啤酒、汗水、香槟和沃尔玛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冲撞着他的嗅觉,像是被一拳打在了鼻子上。笑声和谈话声——甚至连舞池另一端到处飘动的欢呼声——都像梦中的声音。在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上,你会不断地做这样的梦:梦到毫无准备地参加一次重要的考试,梦到当众裸体,梦到坠落,梦到在某个陌生的城市狂奔,确信命运就在前方的角落里。
大卫本想把五块钱放回钱包,犹豫了一下,又在售票台前探下身去,把钱放在了里面的桌子上。桌子上除了一本丹妮尔·斯蒂尔①的简装小说和放在上面的一包好彩香烟以外,并无其他东西。之后,他走进了拥挤的酒吧内。
①丹妮尔·斯蒂尔(Danielle Steel,1947-)美国著名的浪漫小说作家。
脱轨器乐队换了一首欢乐的曲子,年轻些的舞者们开始如在朋克摇滚演唱会上的孩子般随着音乐蹦跳。大卫的左边,二十几个年轻情侣开始成对跳起了集体舞。再次看过去时,大卫意识到其实人们只排了一列。墙面上装了镜子,使跳舞的人看上去有实际人数的两倍。
一只玻璃杯打碎了,恰巧碰上了乐队演奏中的停顿。“该你赔,搭档!”领唱叫道。跳舞的人们为他的风趣鼓起掌来。在大家都被龙舌兰酒灌得头脑发热的时候,这样的风趣还真能显得熠熠生辉,大卫想。
酒吧内部是马蹄铁的形状,头顶上方悬挂着霓虹灯组成的风河山图案,也是红、白、蓝三色。在怀俄明州,人们似乎是真的很喜欢他们的红、白、蓝。同样色彩的霓虹灯招牌声称你在上帝之国,伙计。宣言两边各有啤酒商标保驾护航,左边是百威,右边是康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