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怎么能让我们动手修房子…”格林·科恩不是发‘有钱人的牢骚’——只要有个不漏风的房子,哪怕帐篷,再管个一两顿黑面包,劣啤酒,他保证把自己的嘴皮缝上。
许多姓氏和名字,或者外号,在午后伴着热风穿过病区。
格林·科恩就知道会是这样。
没有。
火焰。
活了的红。
净瞎指挥。
骤然清醒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起身,同往常辛苦却有希望那样,朝近在咫尺的木板床上望去。
他知道那拉着驴脸的男人叫金斯莱,有个年纪格外大的,是他们的‘头儿’,好像叫什么詹纳…还有个南丁格尔小姐,一篮一篮的送来干净的饮品和好入口的面包…
丈夫不耐烦了:“我说了,这些人根本不缺吃喝!”
他一早就知道。
有些病人记住他们的名字,有些则只记住‘医生’和‘护工’这两个称呼——格林·科恩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用他还能记起的各式各样的祷词,不伦不类地和着手腕搅拌的频率…
还有许多。
丈夫摇头:“他们缺钱吗?”
妻子瞥了眼丈夫,冷笑:“从我和你结婚,就没见你敢同谁打架——我倒巴不得听见你把谁打坏了的消息,去警察局求人,让警探拍几下屁股…”
“…我们得谢谢那些医生。”
妻子白了他一眼,低头把奶罐往孩子的手里塞了塞。
“你刚才还说巴不得…”
男人摇晃着还有些混沌的脑袋,眯着眼去找自己的裤子和鞋。
简易木房里。
搅着泥桶的丈夫一言不发。
惊醒了襁褓里的婴儿。
人手不够,医生与护工们忙着照顾嚎叫的病人,他们这些轻症的、或轻症的家属,就只能自己负责自己的生活了——像在城里一样。
他们不正是为了医生,才全家‘搬过来’的吗?
“你该说,我从不给家里惹麻烦…才对…”
对于帝国的这群‘坏人’,‘坏帮派’——当然,女王固然是好的,是个好姑娘,好妻子,可总耐不住有人整天绞尽脑汁蒙骗她。
在筋疲力尽的火光中。
格林·科恩嘿嘿笑着,搅和泥桶更起劲了。
地动山摇的嘶嚎中。
被女人噎了几句的中年男子汉悻悻低下头,重新忙起手里的修补匠活计。
城里的医生要多少钱?
“嘘…”妻子要他小一点声:“…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待在城里,保不准哪天就要被拎去警察局…还枉花不少时间…这儿起码有医生…”
女人作势要找东西砸他,摸了半天,木板床周围什么没有。
格林·科恩以为那是梦,下意识往身边摸了摸,霎时疼得被从梦里甩了出来。
可城里他们至少有遮风挡雨处。
精神不正常的小疯子。
他确实懦弱。
这算什么?
“什么‘我懂什么’?!”女人细眉骤立:“你去问问那南丁格尔小姐,说要给她登报?名声有什么用处?再者说,这些医生用得着你花大钱去吹捧?还不如问了地址,时常送些吃食…”
“我现在只想你和约翰快些好起来…到时,我们拿出些钱,再托你朋友的儿子写一封信去报社…这些人才是帝国的希望。”
两个人在滚滚黑烟中睡得永远安详。
耳边遥远地喊声渐渐清晰真实。
周围只是红色。
妻子默然。
还有个小莱顿。
男人还是摇头。
“我只是担心小约翰…”
“缺不缺你说了不算!若有记者问,你再照实了说!这些医生的故事,总有人掺和进来,用不着你、我的丈夫花家里钱穷忙——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倘若掺和进去,惹了麻烦,我可真要去警察局——”
丈夫一愣。
见状,丈夫哈哈大笑。
妻子搂着孩子。
“报纸又有什么用?”女人哄着孩子,轻声细语:“不缺钱,又不是有用不完的钱——我看,等回了城,就买些肉…和好酒。你记着问一问他们的地址…”
女人拧眉:“还不如买些水果和肉送去…”
格林·科恩越想越生气,一下子将泥铲掷到地上。
他感到皮肤上的每一寸汗毛都立了起来,密集狭窄的孔群反复扩张收缩,竭尽全力的想要替身体的主人多呼吸哪怕半口空气。
女人低头哄着孩子,不咸不淡地回他:“不总是这样。”
格林·科恩闷闷出声。
他被火焰包围了。
提起士兵,格林·科恩的气更不打一处来:“他们竟还敢派人看着我们!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这样的…世道…”
他做了个炽热无比的梦。
东西比寻常市价翻上六七倍。
“晚上…”他搓了搓掌心里的干泥,瞧着木板上的丰腴,心里一阵火热。
出生时,吮母亲时,第一次‘尿裤子’,触摸凿子和鹿皮、头一次给女人买花,接吻,或者寻湖觅洞——他人生中的每一个关键时刻,都敢理直气壮的说:
“你懂什么。”
顿了顿。
“他们说这还算良心。我真想狠狠给他两拳…”
和往常一样。
他一早就知道。
等到晚上…
但是懦弱没错。
襁褓中的小约翰捧着自己的母亲牌奶罐,浑不知自己从一个地狱落到了另一个地狱——对于不能下地的孩子来说,可没有成年人的烦恼。
连红酒和威士忌都是医生们凑钱买来的——没有人能到伦敦城里去,一辆辆货车倒是来得快。
“看看这玩意儿,我们真不该乖乖听话。”
妻子翻了个白眼:“是啊是啊,我的好丈夫,从不给家里惹麻烦…行了吗?如果有气,发在泥巴里——晚上可没有蜡烛了。”
到晚上。
瞧他嘟嘟囔囔的模样,显然还在发牢骚。
“怎么能‘总是这样’?他们偷奸耍滑,蒙蔽了我们的政府和陛下——”
“那是将来的事。”
“和你。”
看看现在。
格林·科恩有些尴尬,嗫嚅:“这不是现在该说的。”
跨坐在石桩子上的男人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热,捡起脚边缺了尖儿的铲子,伸进泥捅里搅着。
会生存有错吗?
明年都不打开。
穷人见医生比见女王还要困难:起码花车上的胖女人不按分钟收费。
板床上倚墙假寐的妻子抬起头,往怀里紧了紧婴儿,边熟练打开前襟边责怪地瞪他:“你该出去对那群看管我们的士兵发脾气。”
钱要花在实处才对。
妻子叹道:“都是些有良心的好先生…还有小姐。我们要怎么报答他们?”
等到晚上。